你把"王小七们"奉若神明,他们却将你视作韭菜

侃科技王新宇 2020-07-27

耸人听闻的标题、东拼西凑的陈述、无限挑逗的情绪——这就是现在大量自媒体头部账号的玩法。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,我们几乎每天都在和虚假新闻交锋,稍有不慎就会中了套。

比如5月30日,一位6岁女孩的妈妈在微博上控诉称,患有哮喘的女儿被班主任体罚跑圈1800米,导致大量吐血,持续高烧,神经受损;而且这位曾收过女孩家6万元红包的班主任还跟踪、威胁甚至殴打女孩妈妈。

字字血泪的文字加上触目惊心的血衣,让万千网友震惊。短短一天,百万转发、400万点赞,大批明星大V表态,多位知名律师表示愿意提供法律援助。自媒体们也迅速炮制出各种标题耸动的文章,精准挑逗着网民的神经。当时有一小部分人表示了质疑,认为这种耸人听闻的事件令人难以置信,而且血衣看上去也有些失真。但这种微小的质疑声被裹挟在讨伐的声浪中,逐渐沦为沉默螺旋。

最终,警方调查显示,孩子的血衣是家长用化妆品和水伪造的,所谓6万元的红包也是子虚乌有。

真相让人猝不及防,至今还有不少人“吃瓜”只吃一半,还在笃信哮喘孩子被无良老师体罚至吐血……

5月份,一篇《保时捷停首都机场6年,真相让人泪目:梦里看见的人,醒来记得去找他》火遍全网。这篇文章织罗了一个特别令人揪心的话题:两辆豪车,一辆保时捷,一辆雷克萨斯,停在首都机场6年,落满灰尘,车主是马航MH370上失联至今未归的乘客。

马航MH370是国人心里的痛,有太多人在惦记与飞机一同失联的同胞,有太多人至今仍在关注搜救的最新进展,而这篇文章就是利用了民众对马航MH370的超高关注度,把积灰的豪车、6年的等待等等元素交织在一起,图文并茂,戳心戳肺,想不火都难。果然,一时间各大公号纷纷转载,众多读者落泪点赞。

只是,这种开篇一张图、内容全靠编的文章经不起实地探访。很快,有较真的记者来到首都机场去找这两辆豪车,结果跑遍了3个航站楼141万平方米的停车场,也没见这两辆豪车的影子。

最终,首发此文的公众号受到了封号一个月的处罚。但正所谓“造谣一张嘴,辟谣跑断腿”,按全网转载量估算,有数千万甚至上亿人看了这篇文章,而了解到后续调查真相的人却少之又少。这种不负责任的假新闻,不仅对失联乘客的家人造成了伤害,而且也消费了国人的真情实感。

3月份,多篇标题名为《“疫情下的xx(国家名),店铺关门歇业,华人有家难回,xx(国家名)华商太难了!!》的公众号推文引起热议。

从标题来看,不少国家被点名,华商们是真的很“难”。再看正文,这些华商们分别化名为王海、大壮等,每篇文章的内容基本都一样,只是换换国家名和人名。经调查,发布这些文章的公众号主体涉及三家公司,而这三家公司都是同一个团队在操控,微信平台最终删除了相关文章近100篇,封禁3个主体下的50个违规公众帐号。

这些公众号的“幕后大佬”坦言,炮制假消息的目的是为了提高阅读量和涨粉,并直言“后悔”。

7月份,王小七撰写长文控诉蒙牛伊利六大罪状,登上微博热搜。有媒体人为此发声:“这就是当下自媒体最大的痛点,他没有一手资料,也没有任何亲身采访调查,用的都是N年前传的不知道多少手的一分真不知几分假的材料,然后充满了情绪编排一番,这种涉及到孩子吃的东西的文章也必然如其所愿极为火爆。”但这种理性的思辨注定只占极少数,绝大部分人都站队王小七,甚至奉其为“乳企吹哨人”。王小七本人也趁热打铁再著长文,表示“只想要个公道”,一时间点赞者甚众。

然而王小七所谓的“公道”又有多少真实性?以他指控的第一条罪状为例,所谓蒙牛伊利的出现,让“中国奶业走上了一条几乎不可挽回的歧路”,也就是“发展常温奶,抛弃巴氏奶(鲜奶)”。其实这是段老黄历,巴氏奶经过80℃低温杀菌处理,保质期通常是3至7天;而常温奶需经过135℃高温杀菌处理,保质期可达一个月。所以,蒙牛、伊利等乳企在2000年前后选择发展常温奶,是因为在当时物流不便的环境下,保质期比保鲜更重要。如今随着我国物流和冷链技术的大举发展,巴氏奶在市场上的占有量越来越大,这是时代的必然。

至于最引发网友怒气的“蒙牛伊利操控多部门修改国家标准”,则与事实不符。2005年3月22日,中国新闻周报曾发表《禁鲜令面临“难产”的幕后》,详细报道了其中细节,会议达成的共识是,不必强制“禁鲜”,与王小七诱导读者认为的“这次会议,蒙牛伊利操控多部门推动了禁鲜令的出台”,并不相符。

王小七通过文字的巧妙加工,将蒙牛、伊利推向了消费者的对立面,而网民们的情绪也被煽动得高涨起来。

就在此事沸沸扬扬之际,王小七突然在公号上自曝被上海有关部门传唤,并求助律师援助。这篇短短数句的“求救信”,阅读量10万+,“在看”1万+。众多自媒体下场带节奏,将王小七推向了“正义殉道者”的神坛,众人都以为他遭到了跨省抓捕。

几天后,王小七在公众平台写下一句话:“暂时安全了,不必担心。”这简短的“报平安”也很有技巧,只字未提自己接受传唤的真实原因——发布《85个家庭质问上海六师附小,诱骗家长,暴力相向,公然践踏教育秩序,谁给你的嚣张》。

要知道,上海入学按照就近原则,但学校容量有限,对于很多热门小学来说,有户籍有房子的生源都安排不过来,就只能看谁先落户过来的,录取不了的就只能“统筹”。而王小七写文章为85个“统筹”家庭喊话,看似呼吁教育平权,实际是无视规则,挑唆矛盾。

从被传唤,到公众号被封,王小七都回避了真实原因,让很多人至今以为他的种种遭遇都是因为炮轰乳企,这种战略性噤声也是很有技术。

从前媒体是优质稀缺职业,内容出品整体上更严谨,而且各级监管和行业自律也自成体系。现在则不同,人人都可以做媒体。于是,媒体产能严重过剩,甚至超过了民众的阅读负荷。但优质、真实、不煽动情绪的自媒体很少,而且对于绝大多数读者来说,甄别自媒体的成本太高,普通人基本不能做出判断,蚕房效应已是普遍现象。

用碎片化的信息来替代成体系的知识,用情绪化和文字来替代思考,用“知情人透露”来替代真实的采访,任何文风和主题都是有目的的人设,无论贩卖焦虑还是挑唆对立,目标都是流量,而最终都会导向一个变现渠道——广告、打赏、商业社群、收费课程。

《乌合之众》中写道:人一旦到群体之中,智商就严重降低。因为,群体模仿,会让人们在狂欢中,失去基本判断。在“内容——流量——变现”的盈利模式下,你把自媒体奉若神明,对方却将你看做韭菜,只等长熟了就收割。

在这样的行业机制下,老老实实写文章的基本没人看,贩卖焦虑的流量却哗哗地涨。只要能精准踩中每一个热点,就有制造爆款的可能性。中立客观的观点费脑子,不讨喜;越是单一、激进的观点越有希望冲击10万+,因为读起来不需要用脑。于是,越来越多的所谓“大号”热衷于把读者的思考变得简单粗暴化,只写爽文,高级洗脑。

截至2019年底,我国网民已达13.19亿人;另一个数据是,我国大学以下学历人口约有13亿人,绝大多数互联网用户并不具备较高学历。在民众越来越依赖自媒体的时代,我们一方面要更加警惕,不被情绪蒙蔽双眼,不被有心之人带节奏,确保独立思考;另一方面,自媒体生态环境也需要更完善的监管。

正因如此,国家网信办针对商业网站平台和自媒体扰乱网络传播秩序突出问题,决定自7月24日起在全国范围内开展集中整治。整治期间,将依法依规严厉查处一批问题严重的网站平台、封禁一批反映强烈的违规账号。通过集中整治,将重点解决一些商业网站平台和自媒体片面追逐商业利益,为吸引“眼球”炒作热点话题、违规采编发布互联网新闻信息、散播虚假信息、搞“标题党”等网络传播乱象,促进网络传播秩序明显好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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